山雨欲来风满楼

即使在此地,我仍是陌生的异乡人。

人海

*原创,学校文学社的作业,一派胡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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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人群与我摩肩接踵。我瞥见他们一闪而过的面影,清晰而模糊。人群总是像海的。海孕育了生命,但海是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冰冷。宁静底下潜藏无尽波澜,浪花仿佛在刀刃上舞蹈。生活也是一片海,每个人都如海面的浪花与泡沫。如今这片海是躁动不安的,而多数人是迷茫的。身旁少女的耳机中溢出流行歌曲的旋律,她的手机刷着一条接一条的娱乐新闻。商铺中传出的音乐鼓点躁动着,正如这个时代的奏曲。

至于我,我是这个社会中的一个异类。而这其中的原因便是,我的眼睛能够清晰地望见他们的内心世界。我的视野与平常人迥乎不同,当我注视着某人,那人的想法都会在我的脑海中呈现图像。这本身便是科学或是世间的一切都无法解释的。约莫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我突然开始发觉自己的与众不同。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得天独厚的能力,它赋予了我看透世间的智慧,但于我而言这更多的是痛苦。人心开始毫不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望着那些路人。他们也许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的生活便是游荡于世间。哪里有利益,他们便趋向于哪里,哪里有安逸,他们便朝那里蜂拥。他们相互轻视,又相互同情。我身旁那位身着白裙的女孩看起来大约十六七岁,是一位高中生。她抱着一袋书,带着黑边的圆框眼镜。我知道她的目标是勤奋学习,获得优异成绩,进入一流大学,找到一份高薪工作,赚大钱过上安逸舒适的日子。她是不屑于读那些就业范围小而又看似无用的科目的,她渴望获得成功的快捷途径,渴望光明的前程。方才我身旁匆匆路过一位男士,他的脸略微呈蜡黄色,早已不年轻的脸庞提前刻上了几道沟壑。我知道他无力承受周围店铺的高端消费,他就像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每日想着的只是如何生存——是的,生存。现实不允许他生活。生存和享受,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我不敢评判这种生活的对错,但我知道,在他们心中钱与功名是衡量成功的标准,是生存的最高境界。但是,某种意义上,金钱同样是建立真正生活的资本。

生存,世间最常见之事;生活,世间最罕见之事,仅此而已。有时我望向镜子,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我能窥见所有人的内心,唯独从未看清过我自己的。我才十八岁,可我已经老了。梭罗在《瓦尔登湖》中曾言,什么是人生的宗旨,何为生活的必需品和生活手段,当我们用教义问答式的语言进行思考时,仿佛人类有意识地选择了这种共同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们不喜欢别的。然而他们也真诚地认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但是清醒和健康的人记得,太阳升起,万物明亮。梭罗的生活,是融入自然,找回在科技的飞速发展中寻找人的本真。但我所谓的生活究竟为何物,我也并不清楚。也许是一种形而上的,类似于梭罗所追求的那种生活也说不准。我并不想生存,不想苟活于世,不想仅仅是关注那些浮于表面的事物。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中,个体也许总是孤独而贫瘠地生存着的——包括我。我渴望获得共鸣,渴望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与自己思想相通之人。人是群居动物,孤独会置人于死地。

每当我行走于大街小巷中,我是不敢注视他人的,我对他们的内心没有任何兴趣,因为这些想法大多大同小异。我也害怕看到那些内心,我虽然是一个异端,但我却不愿意被同化。有时,我也会装作不经意地抬起头,希望遇见某个与我相似的人——正如我此刻所做的那样。人群中脸庞的幻影,如潮湿的黑树枝上的花瓣,我走在这条街道上,仿佛在穿越着一条时空隧道,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此刻这条笔直的街道终于有了拐角,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左边的弯道。自然,我又难以避免地窥见了路人们的内心,琐碎的生活,琐碎的思想,一瞬间蜂拥而至。

奇异的是,我此刻却在人海中感受到了一丝与平日里迥乎不同的感觉,仿佛一股清泉从心间流过,除却了我心中的烦躁。这仿佛是一个讯号,促使我开始四处寻找这与众不同的事物。人们的思想中有一个空缺——这意味着我无法窥见这个人的内心。这令我感到惊奇,并且给我带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我突然有一种没由来的预感,也许我正遇见了我苦苦寻觅的同类。于是我加快了步伐,追寻着那个湮没于人海的身影。

仿佛追随着一缕暗香似的,我最终在无数模糊的面影中望见了那个纤细的少女。她的面庞比我更年轻美丽,身影单薄得仿佛快要融入昏黄的灯火之中,却又安稳地伫立于人世间,如山谷中的幽兰,如破晓时的天光。这个场景,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在我的每一个浮梦之中,我都能清晰地看见这个场景。我此刻甚至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仍在梦里。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身着素净的衣裙,仿佛是从俗世中脱离出来的,洗尽一切铅华。她的手中捧着一本书。我不禁开始猜想,那一定是顾城的诗集,她或许正在心中低吟,你们都到生活里去了,生活里人口众多。或者是王国维的人间词——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不——她不会如我一般悲观厌世,她的思想必然比我深邃的多,她的灵魂不会囿于世俗……我难以看透她,但她却有一种特质吸引着我,于是我近乎用尽全力,朝她奔去。

而正在此刻,她蓦然回眸了。像暖气流越过富士山顶,像三月的春风拂面,她朝我露出一个微笑,尽管只是唇瓣轻抿,但仍旧无比淡雅。我一瞬间停滞了呼吸。灯光下她的面庞被模糊得近乎虚幻,一半明亮,一半被涂抹上了阴影。她似乎是从原野中走来的,脸颊如同百合花瓣般纯洁美丽。当我望进她的眼,我什么都窥探不到了——无论是身旁人的内心,还是我此刻的内心。身旁人海的喧嚣声戛然而止,我的内心感到无比惊奇,震撼,以及一阵舒畅,仿佛我长久以来一直追寻的事物已然浮现于我眼前。伫立于灯火阑珊处的她,似乎无比真实,却又无比纤薄。

我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酸涩,于是我用力地眨了眨眼。正是这须臾间,就在我的双眼合上又睁开的瞬间,她却突然间转过了身,半个身形没入黑暗中。我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于是慌张而无助地伸出手试图捕捉她虚幻的身影。我试图竭力嘶喊,然而这只是徒劳,我的嗓子似乎是被封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望着她的面庞愈发朦胧,最终她的光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湮没于人海之中,如同暮日的最后一缕光芒坠入地平线以下。我近乎崩溃地大喊出声,霎时间,汽车的鸣笛声,人潮的喧嚷声,受惊的人们的指责嗔怪声,全数涌入我的耳中。可我无暇顾及人们注视异端般的警惕眼神,他们不过是看见一个精神失常的人罢了。他们从不会在意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我只是艰难地穿过人群,朝她消失的地方走去。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仿佛什么也不曾存在过一般。但我不相信。我坚信她是存在的,她不会凭空消失于人海。她仍旧潜藏在某处,潜藏在世界的深处。

于是我继续朝夜的更深处走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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