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

即使在此地,我仍是陌生的异乡人。

仏英|荒诞不经

*没头没尾,文风莫名其妙。
*文如其题。是一篇爽文(……)

开学前最后一发。要去努力学习了。


荒谬就是故事的伪装与全部。


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在本星期第三次将写好的稿件在电子邮箱上发给自己的责编后,再次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回应:

荒诞不经。

这算什么?一个同样荒诞可笑的人竟在嘲笑他的作品荒谬,这实在是难以理解。责编在邮件中数落他写作毫无章法,故事不合常理,情节虚妄离奇,毫无逻辑可言。他按动鼠标右键,将方才收到的邮件扔进回收箱,干脆果断,十足的傲慢——在亚瑟面前,他需要以傲慢对抗傲慢。亚瑟·柯克兰并不比他更不荒唐,他记得亚瑟十七岁时的模样,冷漠与热烈毫不矛盾地同存于一颗心中,穿着可笑的破洞牛仔裤、黑色紧身马甲、色彩搭配怪异的外套,每周三在社区里聚集一群毫无天赋的小伙子开小型演唱会,大有重回华丽摇滚时代之势。而弗朗西斯往往是那个不幸被抓去当志愿听众的人。



——事实上,他十分乐意前往,只不过目的并非欣赏柯克兰的演唱,而是为了与台下的几位姑娘们攀谈。关于摇滚乐他听不出什么,但每次待亚瑟演唱完毕,他会吹上几声口哨——兴起时或许还会鼓鼓掌,回报似的给台上嘶哑着嗓子大汗淋漓的年轻人们捧场。他们的舞台十分简陋,设施是二手的,舞步引人发笑。观众都是邻里的年轻人,或者把亚瑟·柯克兰视为叛逆偶像的年轻人。他们唱天鹅绒金矿中的曲子,唱蝎子乐队的歌,一些成年人路过后,往往深吸一口手中的烟卷,吐出一圈圈富含尼古丁的烟雾后摇摇头,无声地嘲弄。但柯克兰对此从不理会,他骄傲地站在破旧的舞台上,带着倨傲的目光睥睨台下的一切,而弗朗西斯则会不动声色地为他鼓掌。然而如今十年已然过去,世界如一面镜子,却又是变形扭曲的镜子,从十七岁的他身上映出了二十七岁的他的模样,本该是原型的十七岁却彻底成了二十七岁的影子。



对于弗朗西斯本身,他早已对荒诞不经这个词习以为常。在他的小说中,有对手机过敏的女人,有在地铁上猜书名的来路不明的情人,有每个月都收到十九世纪的画家来信的少女,二十一世纪的红/灯/区,为适应电子设施的使用而进化得扭曲的人们。他的故事永远不乏光怪陆离。这些奇异的念头从来不曾在他脑中消失,而柯克兰总爱在这上面做文章。但世上总有比这更荒唐的事,譬如媚俗迎合大众口味的平庸文章受人疯狂追捧,或是真正清醒的人选择永远地沉睡下去。弗朗西斯打了个哈欠,后背靠在他几乎被磨破的皮座椅上,茶几上的玫瑰花残留的最后几片干枯花瓣摇摇欲坠,上午刚买的新鲜玫瑰扔在鞋柜上未来得及插入花瓶中。糟糕透顶。他想。



无论他写的故事如何离奇,他也不过是一个生活在世界上的一个毫无名气的作家,千千万万个无名小卒之一。唯一不大一样的大约是他有一个从少年时代便熟识的英国责编,再深入一点便是他时而会和他的责编上////床,各取所需。在柯克兰身上依稀还能寻到他十七岁时的模样,尽管现在的亚瑟枯燥无趣,但他矜持中抑制着的热烈仍然使人心醉神迷。弗朗西斯并不是摇滚与反叛的热爱者,但他热爱那份疯狂、反抗与激情。这正是现实中所缺乏的。然而二十七岁的柯克兰向来是妥协主义与实用主义的追随者,他对弗朗西斯的幼稚行为嗤之以鼻,对一切事情精打细算,以将风险降至最低。在这种时候他又变得索然无味,正如他们日复一日面对的现实。然而即便如此,弗朗西斯仍然贪恋着他——也许是他与他的完美契合,或是他身上残存的少年时代的气息。亚瑟·柯克兰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悖论,但充满魅力。



他从破皮椅上坐起,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以舒展僵硬的四肢。他走进厨房,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又再次合上,狭小陈旧的公寓中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这样的时候大约是他与生活离得最近的时刻。回到客厅时他抬头望向墙壁上的挂钟。现在是傍晚五点,接近柯克兰的下班时间,也许他今晚可以顺带拜访他。如果可以,他们甚至可以讨论一下他的小说是怎样的“毫无逻辑”。

他套了件风衣,拿好钥匙,在即将合上房门时又再次走进去,顺手捎上了鞋柜上的玫瑰。

他走在街上,花神咖啡厅与双叟咖啡厅仍旧人满为患,香街上车与人川流不息。海明威与菲茨杰拉德初次见面的蒙巴纳斯dingo餐厅(已改名为L'auberge de Venis)中,几款鸡尾酒被店家谄媚地注明“出现在海明威的小说中”。塞纳河闪耀着暮日般沉郁的波光,城市中心的钢铁怪物矗立在战神广场之上。巴黎口音包围着他,他突然开始思念南部那吸收了饱满阳光馥郁的普罗旺斯方言。人们脸上挂着微笑,笑容下或许是忙碌,冷漠,疲惫。弗朗西斯发出一声消散于风中的叹息,他紧了紧自己的风衣,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亚瑟·柯克兰以为弗朗西斯至少会回一封邮件反驳他方才对他作品的批评,但令他失望的是他并未等来这封他有自信再次驳回的邮件。他在缄默中喝完了杯中的红茶,手指敲击键盘,等待日落时分与下班时间。在这期间他再次——或者是两次、三次也说不定——翻阅了弗朗西斯发送给他的稿件:试图模仿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位骑士[1]却弄巧成拙,为了追求他所谓的美而堆砌辞藻,剧情结构松散、主线发展丝毫不合情理,而隐藏在这背后的作者的想法宛如一团朦胧的云雾,简直如同十几岁的青少年为了挥霍青春时光而作的,不知所云的小说。荒诞不经可谓是最好的形容词。他的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试图推敲弗朗西斯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却一无所获,最终也只能作罢。弗朗西斯所写的文字简直如同永远等不到的戈多一般令人费解,他在文字中所呈现出的形象时而年轻,时而衰老,时而充满希望,时而悲观消极,捉摸不透。好在下班时间即将到来,他无需再思考下去以消遣时光。

他早已熟悉巴黎的车水马龙。即使走在二十一世纪的街道上他仍然感觉自己脚下所踏的是十九世纪的碎石路。皇家广场,巴士底,温森城堡,莎士比亚书店,这些名字他早已再熟悉不过,但如今他只是忙忙碌碌地路过,无意或刻意地忽略一切。他只是一个局外人,异乡人。十几岁的年华已然过去,他不再同往昔一般对世界充满好奇或是愤恨,秉承着父辈们传承下来的妥协精神,他开始意识到妥协比反抗更需要勇气。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困惑,做着枯燥乏味的工作,每日快节奏地生活,关注着自己的银行账户与股票走势,为了挣脱自身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现状而奔波劳碌,这并不比抗拒更光彩。但是无所谓,世界就像海,不会游泳的人会溺水而亡。然而这一切在弗朗西斯看来截然不同,世界于他而言是一个陌生人,他们如同在镜子中相逢,彼此交换一丝轻蔑。诚然,这让他感到一丝羡慕。他向来眷恋那些他早已抛弃的事物。




待他沿着归家的路线走到公寓门口时,他却意外地在门口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弗朗西斯——他的老熟人,姑且算是半个情人,正站在他家门口,仿佛他本就应该出现在那里。亚瑟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他感到莫名的惶恐,不适,仿佛是遭到了冒犯,但当他望见被对方藏在背后隐约露出一点艳红的玫瑰时,惊讶之余又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弗朗西斯转过身,朝他微笑,打招呼,而亚瑟仍然保持着冷漠的神情。

“你来干什么。”

“别这么冷淡。”他笑道。“来拜访你的。不打算邀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亚瑟站在比他矮一级的阶梯上冷眼望着他几秒钟,最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从弗朗西斯身后绕过去,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打开房门走进去。弗朗西斯心领神会,同样跟随着他走进门。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客厅里的花瓶,将几支嫣红的玫瑰放入花瓶中。他一直喜欢这个花瓶,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认同柯克兰的审美的时候。瞧瞧这个烤牛肉(Roast beef),他公寓的装潢是清一色的黑白灰搭配,充满荒僻气息,简直与他本人如出一辙,但花瓶中的那团跳跃的红色火焰顿时令整间屋子鲜活起来。他满意地笑了。

亚瑟端着两只马克杯走过来坐在沙发上,将盛着咖啡的一杯放在弗朗西斯面前。

“既然不请自来就别嫌弃,我只有速溶咖啡。”他补充道。

“其实红茶也可以。”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难道是我今天批评你太过分你来找我算账?”亚瑟挑眉,并未接他的话。

弗朗西斯低声笑了笑。“怎么可能。事实上,我正想与你讨论那篇被你批得一文不值的文章。”

“我该说的都在邮件里说完了,还有什么可讨论的。你是想来反驳我吗?”

“是,但也不是。”弗朗西斯说。“毕竟你说得对,我向来是荒诞派。”

“不,你是浮夸风。”柯克兰嗤笑道。“但我不否认荒诞。以及,你写的东西太烟火。”

“太有人间烟火气?”

“因为脱离了生活所以才无比贴近生活?”亚瑟停顿了片刻,试图寻找合适的措辞。

弗朗西斯的蓝眼睛直直地望进亚瑟的眼,对方则不自然地避开视线接触。他也许正是爱极了他这点:亚瑟与街道上同他擦肩而过的任何一个冷漠的人相同,但却总能准确地道出他心中所想,令他毫无反驳的余地。




他们的晚餐是在亚瑟家吃的,但厨师自然是弗朗西斯。假如不是这个原因,亚瑟必定不会容许他待在他家如此之久。弗朗西斯善于利用手中的食材,而这正是亚瑟所缺乏的技能。他们吃的简单,但亚瑟仍然感到满意。他觉得弗朗西斯的拜访完全是出于他一时的心血来潮,毫无计划性,只不过脑袋中冒出了什么荒诞不经的念头便马上放手去做。饭后,他们客套地进行了几句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之间的对话,继而进展开了一场关于弗朗西斯作品的唇枪舌战——当然,最后演变成了捍卫自己国家尊严的战争。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巨大的分歧,从莎翁、拜伦、波德莱尔、纪德到萨特的存在主义和罗素的哲学史,无不争论,战火甚至波及那位奥尔良的少女。言语上的战争愈演愈烈后,紧接着便是肢体上的接触,一个并不温柔的、暴风雨般激烈的吻印在彼此的唇上。一场战火悻悻结束,又迅速迎来了下一场激战,只不过战场更迭至床笫之间。

他们似乎罕有把温柔给予对方的时刻,这是他们自少年时便养成的习惯。他们因为同样的孤独而彼此靠近,比对方更清楚对方的本质,无需任何隐瞒。弗朗西斯的吻落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亚瑟的手指扯着弗朗西斯的金发,承受着狂风巨浪般的快////感。他享受这份几近将他灼伤的炽热,仿佛他还是那个声嘶力竭地歌唱的摇滚青年。而弗朗西斯同样爱极了这种疯狂与快///感,他的抚摸落在他的腰间与小腹,落在他大腿的纹身上,他对他炽热的情感即将喷薄而出,无论他现在究竟是一个虚伪的投影还是原型。英国人喜爱soulmate的说法,或许他曾经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却难以提出任何质疑。风声,百叶窗颤动的响声与银色的月光交融在一起。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唇齿缠绵却近乎窒息,如同两条在干涸的湖泊中相互依偎的鱼。


情事过后,弗朗西斯躺在亚瑟身旁,亚瑟点燃了一根烟。弗朗西斯想起方才他在黑暗中看见的那双绿眼睛,如同雨水冲刷下的新叶,却燃着明亮的火焰。如今这双绿眼睛中闪着烟头微弱的火光,红光在黑暗中晃动。弗朗西斯伸出手抚摸他碎发下的耳钉孔,被亚瑟警觉地捉住了手腕。

“我突然觉得,我从你身上能够得到很多灵感。”他微笑道。

亚瑟不屑地轻哼一声。“那还真是感谢你这么恭维我了。”

他继续不顾亚瑟的戒备,手指轻柔地梳理着他粘着汗水的碎发。亚瑟挣扎着远离他的触碰,他刚抽完烟,嗓子沙哑。“弗朗西斯,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刚才的事情结束就结束了,现在我们是正常的合作伙伴。”他的嗓音并非因为抽烟而忧郁。

“爱情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沉默了。但他在心中说,那不同。



“我看见你的摇滚乐光碟了。在一堆杂物里。”弗朗西斯颇有自知之明地转移了话题。

“我早就不听了。”

“真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我找个日子就把它们扔了。”他转过身,背对弗朗西斯。他拒绝面对那双蓝眼睛,它们之中流露出的不解迫使他进行解释。“……我曾经对世界失望透顶,于是我把热情倾注在它们身上。但如今我对它们同样失望透顶,因为它们并不能改变任何事,也不能真正治愈我。青春就是一个不断失望的过程。”

十几岁的少年人所经历的远比成年人所想象的要痛苦。人生中的绝望在这个时期被放大无数倍,不被理解,自我怀疑,孤独,遭受背弃。对世界的不信任由此而来。

弗朗西斯望着他的颈背。“我少年时迷恋兰波与王尔德,在塞纳河左岸低吟‘黑夜孤寂,白昼如焚’,将王尔德的唯美主义奉为圭臬,宣扬‘为艺术而艺术’,每日思考世界从何而来。如今我不会再做这些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傻事,但是仍旧眷恋这段旧时光,并且从未想过丢弃。”他试图靠近亚瑟,对方并未在意他的动作。仿佛试探一般,他的手臂缓慢地环上亚瑟的腰际,正如湖水的柔波缓慢舔舐河岸。


真正的生活缺失了,我们不在这个世上。


“你写的东西实在太荒诞。太像你。”亚瑟再次开口,但并无避开他的意思。

“没错,荒诞到只有你才看得懂。”

“像你眼里的生活一样荒诞。你拒绝生活。”

“我只是拒绝虚假生活。你还拒绝爱情。”

“……我没有。”

“噢。”弗朗西斯笑了。亚瑟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任由他的头枕在他的脖颈旁。他们久违地靠在一起,月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流泄。他想,弗朗西斯实在过于自我,作品不受人见待,是他自作自受。尽管他恨极了这点,但同样也疯狂地爱着它。反叛与激情刻在他的骨髓中,流淌在他的血液里。弗朗西斯不希望自己的意志受到生活的主宰。他不会改变,荒谬是他面对世界的骄傲。正如十七岁的亚瑟·柯克兰,用自己的轻狂对抗整个冷漠荒诞的世界。那么二十七岁的柯克兰又何去何从,他冥思苦想,却难以得出答案。也许他做不到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但或许在某些时刻,荒唐并非坏事。




“唱片别扔了吧。”半梦半醒之间,弗朗西斯在他耳畔呢喃道。

“睡觉。”他的话语模糊不清。“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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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歌唱

为了忘却
真实生活的虚伪

为了记住
虚伪生活的真实[2]


[1]德国浪漫派的最后一位骑士:赫尔曼·黑塞,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2]《诗人的墓志铭》奥克塔维奥·帕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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